距离2025年春节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很多人都已经抢好了回程机票,正在盘算着过年要带什么礼物给父母家人。从大城市回到小地方,玛丽、爱丽丝和奥利维亚将变成莉莉、小红和阿花。居住在北京的城市规划师、“85后”专栏作家李浩可能会回到郑州与父母一起过年。也许他新出版的书《小地方》会成为父母的“年货”之一。
但郑州这个前不久登上热搜榜、数以万计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穿越城市的大城市,并不是李浩真正的家乡。像他一样,在经济高速发展、城市快速扩张的时代长大的很多人却分不清自己属于哪里。这一代人开始漫游,观察周围的环境,拿起笔,写下不同的感受。

《小地方:太空奥德赛》
撰稿:李浩
陕西人民出版社2024年9月版
最早写鹤岗的人之一
近年来,鹤岗已成为全国网红城市。 11月下旬,黑龙江出现大范围雪灾,鹤岗是降雪地区之一。许多南迁的南方人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了大雪的街景。
像鹤岗这样因工业衰退和人口外流而走向衰落的城市,被规划界称为“收缩城市”。学术界和工业界对城市收缩的关注由来已久,远远领先于公众的关注。
2012年9月,《收缩城市:国际研究第一卷》一书出版,介绍了英国、比利时、芬兰、意大利、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中国等国家的收缩城市。 2014年,中国学者发起成立“中国收缩城市研究网络”。 2019年7月,清华大学龙瑛研究员发起首届中国收缩城市规划设计研讨会在鹤岗举办。 “收缩城市”一词也首次出现在官方政策文件中。
李浩自称是“最早在网上写鹤岗的人之一”。 2019年秋冬,鹤岗房子被卖“白菜价”、南方年轻人买房搬家的消息刷屏网络。那年夏天,李浩以这个话题为契机,写了《收缩城市VS逃离》,并发布在“规划中国”微信公众号上。
“当时关注鹤岗的人不多,我看到舟山的李海在百度‘隐居吧’发了一条帖子,“我存了五万,打算在鹤岗买房隐居。”我写道。文末关于他这样一个人,虽然不高尚,也不伟大,但却值得被铭记。在时代大潮中,微观个体的自主选择是非常值得尊重的。”李浩说。
这篇题为《逃离》的文章收录在《小地方》第四章《环游世界》中。李浩写道:“在这个时代,城市和人一样,都是成功论的信仰者。鹤岗的隐士从世俗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逃亡者或者失败者……但我认为这是一个感人的故事,甚至还有积极的意义。”
“一个城市有成功、繁荣、扩张的权利,这是主流叙事中比较正确的做法。但它也有收缩、衰落、退出城市竞争的权利。城市如此,个人的选择也是值得尊重的,收缩城市的悲剧美学也有积极的意义,从外在的功能到内在的文化精神,还有待观察。也值得探索。”李浩说道。
在他看来,当前舆论已经从热衷宏大叙事转向追求“小幸运”,城镇化进入“下半场”,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也进入“后快速增长时代”。在这样的时代,我们能否以更多元化的方式观察城市和人,从更微观、个体、人文的角度看待不同的选择?
他还去了鹤岗,拍摄了空旷的矿山公园、远山和行走的人们。他观察大兴安岭的小镇,看到那里的年轻人正在进行自给自足的生活实践,努力把小镇打造成“北方大理”。徜徉在最北端的地级城市黑河的冰天雪地里,在俄式建筑和园林中展开你对北方的想象,感受“小时候的一瞥世界”。
李浩还在更多文章中写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地方的故事。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努力过上当地人的生活。在内蒙古二连浩特,他步行了七八公里,穿过地广人稀的城市,观察不同民族联姻的家庭的聊天记录。在一个不知名的边境小镇的老市场里,他寻找大城市里很少见的裁缝摊位,修补衣服和背包上的纽扣。在十堰市北部的老城云阳,他漫步在丹江口水库淹没老县城后修建的新城区,看到了生态移民如何在崭新的社区里生活。在水电站大坝上,他感叹,这么壮丽的风景区,还有市民趁着夜色在广场上跳舞吗?
移动大孩子
与改革开放后出生、千年后上大学的一代人一样,李浩的生活和工作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工业化、城市化和全球化之中。他出生在河南南部驻马店市下属一个县的一个村庄,但他从未去过驻马店市区。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经常去祖母家。那个村子距离漯河市较近,他经常去漯河坐火车。
4岁至12岁期间,他随父亲住在新乡市郊的一个军大院里。这里被视为他真正的家乡,但大院却悬浮在主城之外,如同一座孤岛。他的父亲南下深圳从事工程项目。暑假里,他去和妈妈团聚。特区的无地、高工资、高消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小学六年级时,他的家人搬到了郑州,李浩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融入那里。
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李浩曾在美国和欧洲学习和游历。当我在葡萄牙沙发冲浪时,房东说,按照规定,每个游客都必须写下他的家乡,一直写到村庄。李浩说,我可以写下村名,但很难说出我的家乡在哪里。
此后多年,李浩在北京一家大型城市规划设计院工作。他经常飞来飞去,考察各个城镇、乡村,研究各地的发展情况,为政府制定规划。他喜欢观察沿途的小事,写下每个地方的微观故事。 2019年出版的《城市去往何处:一个城市规划师手记》一书,汇集了李浩作为一名热爱写作的规划师对于中国城市现状的思考。当时,他已经给十几家媒体投稿,成为“最会写城市的规划师”。
“有一天,一位读者联系我,他说买我的书是为了准备城市规划硕士学位。读完之后,他感觉自己被骗了:他发现这不是一本专业的书,而且里面写了很多狂野的东西,但当《新京报书评周刊》记者采访李浩时,他告诉他:“这些中国城市的状态从来没有像第三部分写得如此生动。书《怀旧与城市悲伤”。经过。”
李浩决定,在下一本书中,他不再写那么多关于城市规划的理论知识,而是为和自己一样喜欢从细节了解城市、热爱旅行的读者写。在《小地方》中,他写了更多鲜为人知的“小地方”以及大城市中经常被忽视但有趣的角落。
他不按照流行的方式旅行,喜欢在漫游中收集各地的细节。但城市规划专业依然为李浩的文学写作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这几年,我读了很多旅行文学和非小说类书籍,我觉得很多书都有一个类似的公式:每次去一个地方,我总是通过采访当地人来记录这个地方,而所有的文字都集中在人们的故事上,而当地的环境只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简单背景,事实上,人的特性和地球是充满互动和相互塑造的。这是写地方感的关键我想为大家提供一个新的视角。”
他写了一部童年迁徙史,记录了他从小到大三十多年来中国城市化经历的种种变迁。他写信回村悼念祖母,观察农村社会的人际关系和新农村建设。写到成都,他谈到了“新一线城市”崛起中建设新城市与留住烟火的关系,并敏锐地观察到了说唱亚文化在其中的意义。他写着浙南不断工业化的乡村,谈到乡村工业化与乡愁该放在哪里的矛盾。写北京的回龙观、鼓楼街,写背井离乡的“小镇青年”所需要的社区服务,写适合约会漫步的街道。
“真的可以从一个看似琐碎、跳跃的‘小地方’的角度来理解世界吗?”李浩说道:“当然,只有真正进入‘小地方’,才能发现毛孔中的荒野。”
对话李浩:中国城市确实是“千城相似”,更需要深入挖掘,从最细微的细节中发现其特点。
在《小地方:太空漫游》中,原城市规划师李浩利用自幼喜爱想象力的特点,将大量的文艺元素和成长记忆融入到城市的漫游中,乡村和荒野。他的写作是对都市写作的新探索。除了对一名城市规划师的工作轨迹的回忆和思考,李浩还向第一财经分享了他阅读、徘徊、写作过程中的感想。
感知小处,发现真实情感
第一财经记者:很少有城市规划者为普通大众撰写关于城市的文章。你为什么这么做?
李浩:我从小就喜欢地理和地图。长大后,我喜欢旅行,了解很多地方。我从事城市规划十多年,积累了很多想法。我想利用业余时间写作的机会与您交流。之前的书《城市去哪儿:一个城市规划师的笔记》有一定的专业性。新书的定位是脱离行业的专业性,但也保持了空间观察的视角。
段毅夫说,“场所”是人与环境情感联系的产物。项彪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称为“日常自我价值的微观结构”。我想为基于人与地球之间的情感的旅行文学和非小说写作提供一个新的、更多样化的视角。
《小地方》关注非传统、非主流的细节,超越宏大叙事的典型性,寻找被忽视的日常生活和边缘化的地方——生活体验中的“沉默的大多数”。因此,这本书包括了大都市的细节,也包括了不起眼的小镇、乡村和偏远的荒野地区。事实上,探索主流叙事和网红打卡之外的风景,与探索自我内在的丰富性如出一辙。

《城市向何处去:城市规划师的笔记》
撰稿:李浩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9年11月
第一财经记者:城市规划相对抽象,但城市是每个读者都感兴趣的话题。你写作城市的方法是如何产生的?
李浩:上一本书出版后,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找到我,希望我写一本新书,从城市规划的角度谈论国内各个城市,并将其定位为畅销书。我告诉他,从城市规划的角度和畅销书的角度生成论文的逻辑是不同的。城市规划作为一门学科,涉及人们的日常生活作为研究对象,理论上应该非常贴近公众。但其理论范式有些抽象和专业,与我们的直观认知相去甚远。这也是很多学科的一个特点:想要改造世界,首先需要对世界进行抽象。具体的跨境沟通并不那么容易。
一方面,我写作中的空间漫游受到了雅各布斯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列维·施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卡森的《寂静的春天》、段义孚的《这些学者能够面向公众,运用文学语言,用通俗而又富有诗意的表达方式,在专业领域之外产生更大的影响力。这些作品让我深深感受到“理论是灰色的,但生命之树常青”。
另一方面,本书也借鉴了许多文学作品,如托卡尔丘克的《流浪》、杰夫·戴尔的虚构与非虚构相结合的《白沙》、约翰·伯杰的《我们在这里相遇》等“地形写作”,以及保罗·塞洛克斯和简·莫里斯的充满敏锐“触角”的旅行文学。
融合游记、散文、艺术、地理、城市规划的视角,尝试在流浪中感知各地的细节,探究其中的情感,然后用散文叙事将它们缝合在一起。通过这样的写作,我试图探讨在人与地球的互动中感知到的那些难以形容的生命体验。
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面临一些困境,许多非小说类作品喜欢探讨这样的话题。他们直接面对人与人之间的“主体间性”,却以当地环境作为模糊的背景。事实上,我们对地方的感知和想象也是我们自我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这几年因为疫情的原因,出行受到了一定的限制,我们只能深入日常生活、平凡的地方,去探索地方的丰富性。当你到了“小地方”时,其实你是到了世界。
徘徊在回忆里也是一道风景
第一财经:您为什么写这么多歌曲、电视剧、书籍,并与时代和城市发展问题相关?
李浩:我从小就喜欢想象事物,特别喜欢在看似无意义的细节上无限拓展和发展。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思绪都开始走神。刚刚看了贾樟柯的新片《浪漫一代》,这是一部非常当代的电影。尤其是影片的前半段,可谓是一组深深铭刻于时代的画面。我想我的表情可能和他很相似。我试图将自己徘徊中的感受与脑海中的文学艺术作品联系起来,形成拼贴式的客观记录。文章中许多看似琐碎、漫无目的的内容,却交织出一股超越表象的观念和情感。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表达对人和地方的情感的方式,正如简·莫里斯所说,是对不同地方“爱上和不爱”的感觉。

第一财经记者:作为改革开放后赶上快速城市化的一代人,我们“80后”享有某种观看权。我感触很多,在变化中积累了很多生活素材。这种变化对你有何影响?
李浩: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觉到伟大时代的积累影响着微观个体。我还记得刚进大学的时候,我真的不想去那里,因为我不喜欢工科学校的氛围。后来我就跟着父母一起上学,住在宿舍里。我突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人口的大量迁移和我家从农村到城市城乡的巨大变化,对我的内心产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影响。我的世界观的形成和人生的选择都受到一只看不见的手的影响。
对于我们80、90后来说,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在人口大迁移的时代长大的。空间迁移和游走,通过代际文化心理的传递,对人们的塑造以及对场所的感知和理解产生深远的影响。影响很大。美国诗人路易丝·格里克(Louise Glick)说过:“我们只在童年时期见过这个世界一次,其余的都是回忆。”很多时候,成年人在世俗意义上所享有的成就和幸福,并不一定能与我小时候在家附近探索小径时感受到的幸福相比。我也在世界各地的旅行中寻找童年的记忆和感受。在沉阳铁西区和北京复兴路的院落里,我想起了儿时在部队大院的经历。这些地方都勾起了我强烈的回忆。
我父母那一代人在 20 世纪 80 年代从农村迁移到城市。他们去了几个城市,这个过程对我影响很大。 《小地方》里有一篇长文《奶奶》。写的是我回到村里参加葬礼的事。它还写了我的父母如何离开了农村,但仍然保持着农村社会的思维方式。作为我家生活在城市的第一代,移民有过很多漂泊的经历。我还写过回龙观。当时把房子租给我的房东属于第一代搬到北京的人。他带着孩子从东北小城来到北京打拼。她在斗争中形成的强势作风,对孩子的性格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城市与家园的微妙发展
第一财经记者:您在《奶奶》一文中写道,同村的乡亲告诉您,“你回来了,好好规划一下家乡”。你在农村的亲戚了解城市规划,希望你为家乡服务,把家乡建设好,这很简单,也很有趣。但您也写道,周边县的项目进展并不顺利。很少有规划者谈论这个话题。你认为你能在这个领域把你的家乡建设好吗?
李浩: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村民们认为我可以为家乡服务,把家乡建设得更好,但我告诉他们,我为隔壁的县城做了一个规划,有些内容很值得商榷。该计划是将许多村庄合并为中心社区,农民将离开村庄并搬进建筑物。这种做法当然有些激进,其背后的原因也很复杂。
在图文中,几万、几十万可能只是空间布局中涉及的一个数字。但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对于每个人来说,搬家可能会涉及一生。所以我很难回答同村男孩的问题:他会是一个大数字的十分之一吗?
这件事也涉及到我写作的一个思想来源,就是宏大叙事下微观个体的感受。规划者总是深陷其中,往往只谈论宏大的故事。关于个人的叙述背后的含义很少被探讨。
在我职业生涯的最初几年,土地金融和房地产市场蓬勃发展。有些从事房地产开发的朋友收入非常高,但这也是来自于链条中的某个环节。高收入取决于房价上涨。你得到土地财政的一部分作为奖金,你用这笔钱去购买价格持续上涨的商品房,为整个链条做出贡献。有时他们会搞一些超大型的工程,甚至计划建造一座新城市。看似他们在地图上布下一盘大棋,但其实他们也是其中的一颗小棋子。是不是一种既悲壮又幽默的感觉?
第一财经记者:您在《贵阳往事》一文中,写到了“双贵阳”,很有趣。虽然吃不惯哲尔根,但还是写出了这座城市的质感。在网络上,人们谈论贵州,总是谈论经济落后、地方债务过多、地方资金链断裂等。都是不利的声音。在写这样的城市时,您认为独特的空间是什么?
李浩:贵阳是我出差时间最长的城市。然而,促使我开始写作的是在网上看到了北京作家春树写的一些游记。其中一本游记中,突然出现了雅各布斯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的一些话。我当时就想,作者可以用雅各布斯的话来诠释她对这座城市的理解。从“城市建设者”的角度,我是否可以从旅行文学的角度记录这座城市?
因此,我对贵阳的书写是从微观的角度出发,用文艺的方式来描述外国人对这个城市各方面的认知,而不是描述这个城市的经济增长这个大背景。上小学时,我在杂志上看到一些关于贵州经济落后、贵阳暴力犯罪猖獗的报道。结果我去的时候发现环境非常好,满城都是烟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中国的城市确实很相似。走遍国内城市,很容易看到大多数城市无聊的一面。因此,更需要深入挖掘,挖掘城市每一个细节的特色。例如,“双贵阳”的城市口号深入人心。我猜这是营销策划专家想出来的。如果是习惯了官方口号的人想出这样的词,绝对没有人能想出来。
第一财经:您认为出差、旅游、随性等不同的“游戏”对观察写作有何影响?
李浩:当我去一个地方时,无论有什么机会,我都更喜欢独自沉浸在这个地方。太方便太安全了,不利于充分感受陌生地方的冲击。
我写过一位外国建筑师,他坚持每次去一个地方做项目,必须先过当地人的生活一周,然后才能开始工作。在北京,他专门做了一辆自行车,我和他一起从天安门骑到五环外。
这种研究方法可能很多专业工作者都无法掌握。一位学者表示,他坐飞机开会走遍了全国所有的城市,也去了很多地方,但对每个地方的了解并不深入。对他来说,这些地方始终是漂浮在空中的。这实在是太可惜了。身体已经达到了无限的空间,但是心灵和精神却还处于一种非常局促的状态。
目前流行的城市漫步可以追溯到波德莱尔或本雅明描绘的巴黎城市漫步者。对我来说,这也是理想的漫游方式。 1953年,盖伊·德波和让-米歇尔·曼森在巴黎搭便车不停地“漂流”,以一种看似混乱的漂泊方式进行着一场“日常生活的革命”,反抗着资本化的城市景观。 。我们可以将城市漫游者观察生活的方式延伸到遥远的城镇、村庄和荒野。我的文章也希望能带读者踏上心灵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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