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了病毒半夜还得起床修改求职信，研究生毕业后反而没法找到本科时的工作，一个工作机会都没有只能赌一把去准备参加公务员考试，在成千上万的应届生涌向职场的情况下，一场无法左右随时可能被淘汰的较量就此展开。
最近澎湃新闻采访了若干名大学刚毕业的学生，他们当中有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也有普通本科院校的毕业生，从他们过去六个月的找工作过程可以看出，目前，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寻常的职位，常常会招来众多应届生争抢，部分学生不得不降低标准，选择更差的职位。找工作依然充满不确定性，能把握的部分越来越小，投递的申请多数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一位211院校的硕士研究生坦言，本科期间曾有过工作经历，但等到硕士毕业，却发现连本科时的岗位都难以获得。屡次碰壁之后，焦躁情绪不断累积，甚至会开始质疑自我价值，“我难道真的如此平庸吗？”
另一方面，找工作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一次又一次尝试。虽然遭遇很多挫折，许多刚毕业的学生们依然努力准备，并且心态很积极。他们大多同时进行几项计划，一方面到处找工作，参加笔试、面试等，如果求职不顺利就会考虑降低要求；另一方面认真复习，准备参加公务员考试和事业单位考试，寻找稳定且体面的工作。他们也会反复回顾自己的求职过程，并且和他人沟通，希望下次能做得更好。一位三本院校的应届生投递了四十余份工作申请，历经十二场面试，最终成功拿到六个录用通知。她坦言，在求职过程中，她特别重视公司的实际需求，认为应当主动去适应社会现有的规范，而不是期待企业为求职者调整标准。有位硕士学历的毕业生，尽管数月内始终未能获得录用，却依然坚守自己的职业选择，他强调，工作的关键在于个人是否真正热爱这份职业。
根据公开消息，2023年国内普通大学毕业生人数预计为1158万，比前一年多了82万。自2022年秋季学期起，教育部门利用国家大学生就业网，为2023届毕业生举办了44场线上招聘会。这些活动吸引了超过11万家企业参与，发布了超过265.8万个职位机会。春季学期重新启动后，教育主管部门会策划一系列线上招聘活动，包括面向民营企业和高校的联合促进就业专场，专注于"专精特新"企业的招聘会，以及全国各级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毕业生网络招聘平台，这些举措旨在不断为人才供需双方创造对接机会，从而有效支持学生实现就业目标。
讲述人：李彦清，双非硕士
“半夜也会爬起来投简历”
我的大学本科是在一所非重点的独立学院完成的，之后在另一所普通财经类大学获得了硕士学位。学习的是人文社科专业，工作目标是进入中央或地方国有企业从事党建工作或行政管理。我们学校过去有很多毕业生进入这类单位，工作条件比较优越，再加上近年来受到疫情的影响，我对工作的长期保障尤为在意。2022年，有位同窗进入上海某中央企业就职，不仅提供住房，还能解决户籍问题，年薪税前大概在十五万到十七万之间；另有一位同窗，在杭州的国有企业担任职能部门工作，月收入稳定超过万元。当时我认为，就业市场应当还算宽裕，他们能够成功，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呢？
去年秋季招聘刚开始时，我查阅了众多招聘公众号和招聘软件，还加入了部分求职交流群组，线上信息来源十分繁杂，其中不少职位介绍与实际工作职责存在偏差。举例来说，我曾应聘某二线城市酒类国企的管培生职位，先后通过了线上测试和第一轮面试，但在正式入职前的实习阶段，对方才告知实际从事的是销售工作。在面试过程中，招聘方会直接向应聘女性提出，是否能够接受深夜陪同客户饮酒的要求。我投入了许多资源进行筹备，但最终成果与设想大相径庭，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回绝，因为我实在太渴望一个工作机会来证明自己的就业能力，就算这份工作我并不中意。
二零二二年九月二十四日，我正式加入秋季招聘，投递的第一份工作是我家乡所在省会的广播电视集团，但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在社交平台上查了查，发现那些985、211高校的毕业生早就收到了笔试通知。这种情况几乎成了我整个秋招的普遍现象：投递的公司虽然对资质要求不高，大多都是二三线城市的国有企业，可结果却石沉大海，过些日子再去看，那些名校的学生都已经拿到了面试反馈。我原本以为，那些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一般不会争夺这个职位，现在看来，我的学历反而成了障碍，真是有点够不着。
我的大学是在私立院校完成的，学的是非重点本科专业，毕业后曾到一些辅导机构兼职授课，给孩子们讲授英语、写作以及古筝演奏等课程，同时也有过销售类的工作经历，后来还带过学生。我的同年级同学中有一位，学业表现并不突出，但在2021年顺利考取了省属机关报的职位，而我当时已经完成了研究生学业，再去应聘这家单位时，对方在筛选简历时明确要求应聘者必须是211高校毕业生。我已顺利完成硕士学业，期望从事更侧重专业技能的工作，不愿处理过于基础的事务，害怕未来会被淘汰，这种心态可视为向下兼容。
找工作受到了疫情的波及。过去，很多公司会直接到学校进行招募，迅速地审查申请材料，紧接着是笔试和面试，整个过程效率高且公开透明。但现在，整个流程变得神秘莫测，不清楚会在哪个环节被淘汰，这种不确定性容易让人心态失衡，感到迷茫，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能做些什么。感染病毒之后，我出现了睡眠问题，有时在半夜想到自己还没找到工作，会忍不住爬起来重新投递申请材料。我只能多投递求职信息，避开南京、杭州这些热门城市，并且打算考虑参加公务员考试的可能性，尽管我知道公务员考试难度很大，但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个考试的机会。
二零二三年二月，我得到了一家大型国有零售企业管培生的录用通知，这可以算作一份稳定的依靠。现在，我正在为好几家媒体的笔试进行准备。
李彦清的秋招进程记录表（截至2023年1月）。受访者供图
讲述人：王鹏，211硕士
“工作，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一所理工类双一流大学完成本科学业，专业是新闻传播，之后又在中传继续深造，攻读研究生学位，始终认为凭借中传的学历背景，进入专业媒体从事新闻工作应当不难。最初阶段，我仅投递了互联网领域的新媒体策划和运营类职位，以及传统媒体机构的采编类岗位，周围多数人都在考虑进入国有企业、央企或参加公务员考试，我并未打算更改自己的求职目标方向。
去年十月起，我陆续递交求职申请，却屡屡石沉大海，或是简历被知名企业直接淘汰。当身边朋友的职业发展逐渐明朗，我才察觉到自己过于固步自封，求职过程确实需要广泛人际互动，因此我创建了一个专业相关的秋招信息共享群组。群成员迅速扩充，起初仅限于本专业和本校学生，后来陆续有中国人民大学、复旦大学、厦门大学等高校的同行加入，群内信息量随之增长。偶尔看到省属媒体招聘，群里复旦和人大的人提及已获得笔试面试资格，我才察觉到竞争多么白热化。即便只是二三线城市的普通媒体职位，应聘者也是名校硕士云集。我未收到任何消息，这似乎也属意料之中。
这三家中央级媒体，是我渴望进入的机构。在求学方面，我选择到中国传媒大学深造；在实践层面，我也付出了诸多努力，曾参与过四次省级以上媒体的工作，并且有过中央级媒体的实习履历，然而在正式申请工作时，这两家中央级媒体都没有给我寄发笔试通知。起初，我告诉自己那些机构标准严苛，可当发现不少背景跟我相近的同龄人通过了初试，心情便有些失落，感觉像是无缘无故输了，找不到具体原因来剖析自己的短板，只能暗自揣度，自己是否真的如此不堪。
由于疫情和经济不景气，我们清楚地察觉到工作机会明显减少了，找工作时也面临更严峻的挑战。新闻传播领域同样不乐观，不少老牌媒体将秋季招聘转为冬季、春季，甚至完全停止招聘，在为数不多的职位里，我的能力确实不是最出众的。因为病毒传播，很多笔试和面试都改到网上进行，这样做既节约开支，也让我们能投递更多申请，从而尽可能多地参与其中。对于社恐人士来说，线上面试也更友好。
大学完成学业后，我获得了一份与传播行业有关的正式职位，持续了若干月，然而我最终选择放弃该工作，决定参加研究生入学考试，经过两度尝试最终成功被录取，目前已经顺利完成硕士阶段的学习，或许暂时难以寻觅到原先那种令人称道的职业，但我内心毫无遗憾，知识水平的进步使我更有信心去追求心仪的工作，同时也掌握了更丰富的社会联系和更多的发展可能。当前暂无录用通知也无需担忧，或许等到了六七月份再回望，此刻的烦忧都将显得微不足道。我始终认为，职业选择，个人兴趣才是首要考量。
找工作之前，我将行业划分了几个层级，我为自己设定目标是冲击顶尖，力求稳居前列，经过秋季招聘的实践，我认为适当降低预期也能接受，前提是从事的工作依然是自己热爱的。
讲述人：林小艾，三本毕业生
“我来适应规则，不是让企业来适应我”
我起初就清楚自己的学历水平，求职时不可能奢望进入那些知名的大企业，加之所学专业并非技术性很强的传统工科，因此即便是小型公司的技术或工程类职位也难以胜任，面对学历与专业都处于不利境地的现实，我找工作不得不降低标准，对职位要求不再过分苛求。因此，我选择的都是诸如人事、市场、管理、合作交流这类更看重综合素养而非专门学问的职位。我始终是实干主义者，究竟对什么感兴趣，到底擅长什么，必须亲自尝试才能明白。
应聘期间，我察觉到许多人持有对销售职位的负面看法，即便是一些同窗，也对此种岗位心存抵触，当我向他们透露自己正在面试销售类工作时，有人会问，“销售工作难道不是小学初中生就能胜任的吗？”我觉得那些无人问津的岗位，或许正适合我填补空缺，无论如何，获得一份能维持生计的工作，又有什么值得过分计较的呢。早年间我也曾担任过销售工作，注意到部分资深销售员虽然学识水平一般，但在游说他人方面，其能力一点也不逊色于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由此我领悟到，过分强调“唯有读书才能获得丰厚回报”并非明智之举。
去年十月，我初次踏入求职市场，向四十余个职位投递了简历，获得了十二次面试机会，现阶段已收到六个录用通知，其中涵盖了两家央企、三家民企子公司以及一家外资企业。虽然这些职位并非技术含量极高的岗位，但或许有些眼光颇高的人会不屑一顾，我则从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选择，并且薪资待遇令人满意。比如，国有企业这边，我发现了医药推广人员的工作，固定工资大概七千元，另有一些额外福利，销售业绩单独计算。另外，还有一家管理住宅小区的公司，提供的待遇也是“固定工资六千元加其他补助”，对于我这种普通院校毕业的本科生来说，在非大都市，这样的收入已经达到了我的期望值。
能够拿到这些录用通知，我认为关键原因在于：必须顺应环境准则，而非要求单位迁就应聘者的心理，当个人整体资质平平之时，那些薪资优厚、晋升前景广阔、备受尊重且声望卓著的职位，又怎会优先考虑我。应聘期间我特别留意公司的具体要求，公司考虑的或许就是个人与职位的契合程度，价值与成本比最为关键，学历等硬性指标反倒是不那么核心的。某些面试场合，我可能是学历最浅的，同场竞争者中不乏顶尖名校的硕士研究生，他们表现相当出色，但最终却落选了，因为部分基础性质的工作，或许并不需要那么突出的学术背景。
今年的秋招受到了疫情的波及，往届的校园招聘活动规模更宏大，涉及的行业也更加多元，有时甚至可以跨校参与招聘会，然而今年涌现出不少虚假的招聘公司，它们毫无底薪却专门招募人手，利用应届生求职心切的心理，从中牟取暴利。接下来，远程面试使人无法亲身探访，对于工作场所、团队氛围以及公司文化无法直观感受，因此容易产生判断失误。
现已签署三方协议，获得一份较为稳固的职位，其薪酬水平达到个人预期，预定今年七月正式入职，另外还收到一家心仪外企的销售管理培训生实习录用通知，我计划前往该企业体验，虽对能否胜任高要求岗位存有疑虑，但渴望尝试，若对充满挑战的环境产生兴趣，并成功争取到留任资格，我的人生将迎来崭新的篇章。
林小艾的offer之一。受访者供图
讲述人：叶今，专升本后考研，双非硕士
“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我真的不知道”
我通过专升本完成了学业，本科阶段是在2021年毕业的，那一年我在郑州寻找工作机会，期望的薪资在四五千元左右，但未能找到符合要求的工作岗位。当时和我一同专升本毕业的同学们，尽管都获得了本科学历，但许多人最终选择从事服务员工作，或者进入工厂上班。这类职业发展路径，与我的职业规划相去甚远，因此我决定寻求更高层次的提升，萌生了继续深造读研的想法。
我的学习历程包括三年专科，两年本科提升，以及两年研究生深造，总共花费了七年的时间，使我比一般硕士毕业生多一岁，被归为“非应届”群体，求职过程中遭遇了诸多不顺。
我明白，我的学历背景是普通院校的文科硕士，并且第一学历是专科，因此期望值并不高，只盼望能在武汉这样的普通城市，找到一份能保证周末双休、正常缴纳五险一金、月薪六千的工作，但实际求职时，才发现就业市场行情不佳，特别是在武汉这样的地方，大学生数量庞大，许多企业甚至将“一金”和“双休”作为吸引人才的手段。部分国有企业虽然公布工作地点在武汉，但询问薪资时，仅提供给硕士学历者的税前年薪总额约七万八千元，而且必须安排到多个县级市的分支机构工作。这个职位，居然吸引了不少名校毕业生争抢，我收到的若干面试申请里，多数应聘者都是211高校的本硕毕业生，一听到他们讲述各自的教育背景和实习履历，我便认定自己毫无胜算，几乎想立刻退出，既懊恼又迷茫：究竟为何我会和这些明显处于不同水准的竞争者争夺同一个职位？
我来自乡野人家，姐姐高中毕业便去工厂谋生，每月能赚到六千多元。近来，姐姐成了我的典范，父亲几乎每日都劝我，“为何不早点赚钱？”“你已读完硕士，怎么还没为家里创收，你姐姐没读书都能赚到这些。”比起探讨工作能带来怎样的人生意义，“尽快赚钱”仿佛是我当前求职的唯一目标。
求职与备考期间，睡眠质量持续下降，心理负担极重，反复思量攻读研究生与普通本科文科硕士学位的必要性。2019年专科毕业之际，部分同学投入万元左右学习编程，最终进入知名企业担任前端开发，目前月收入普遍突破两万。相比之下，我作为少数从专科升入研究生的学生，至今未能获得六千元月薪的工作机会。
这个时期最让我受益的是，所有录用程序都改在网络上进行，这样我找工作时花的钱就少了。因为一直待在家里准备考试，我没法出去打工，口袋里没剩多少钱，只能向家里伸手要钱，每次都会挨父母数落“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挣钱”。等线下找工作重新开始后，用人单位之间竞争那么激烈，要是没找到工作，我可能会面临财务困境。
去年九月份到十二月份期间，我付出了很多努力，委托他人修改个人履历，每天踏踏实实地研读了众多面试技巧，然而最终一无所获。有一次，我参加家乡一家国有企业的选拔，因为我对考试场所的安静程度有很高要求，而考场外存在小贩叫卖的情况，于是请母亲前去维持秩序，如果发现某个摊贩的叫卖声过大，就将其扩音设备关闭。
我的同住的人还有一起上学的人的求职境遇跟我的状况类似，一打听最近在忙什么，大多都埋头准备参加公务员选拔考试了，我本身是同时进行两手准备，到了去年十二月找工作依然没有头绪，于是决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一点上，决定参加公务员选拔考试了，参加公务员选拔考试只看学历水平，不看学校的名气，或许这样更加公平的竞争环境能够让我心理上的不足感减轻一些。每天可以分出一些时间来备考，在家中学习无需到处奔波，费用也省下不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假如未能成功上岸，我极有可能先找份工作，之后再尝试边上班边准备考试，我的父母不可能同意我在家专心备考。至于具体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我目前还没有头绪。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