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懂,但我不说
面试官全程飙日语,我就装听不懂,
直到董事长开门进来
二十分钟我提前到了, 前台的那位姑娘指示我去往会议室稍作等待, 随后为我呈上了一杯温水,那杯子乃是磨砂玻璃质地的, 其上印着公司的Logo, 呈现出一个抽象的菱形模样, 看上去好似两座山堆叠在了一块儿。会议室的落地窗正朝着陆家嘴的方向, 黄浦江仿若一条呈现灰色的绸带, 于正午的光线之下泛着细碎的光芒。我对对面写字楼的楼层进行了计数, 是四十三层, 跟我即将要去面试的这家公司的高度相同。
窗户那边, 我正出神地盯着瞧, 门被推开了。进来个男人, 大概四十岁刚出头模样, 身着深灰色西装, 剪裁十分得体, 袖口扣子半露, 是暗纹银灰色那般样式。他没瞅我, 径直走向长桌主位坐下, 翻开面前文件夹, 动作很轻柔, 可得那从容里头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感呢。
「面接を始めましょう。」他说。
我, 有那么一瞬间愣住了。究竟为何愣住? 是因为日语。你瞧,招聘信息里头, 可完全没有提及过对于日语方面的要求。紧接着, 我快速地, 把目光扫视了一下他的胸牌, 上面写着佐藤健一, 职位是业务开发部的部长。原来, 此人乃是日本人。这一下子, 倒是能够解释得通了, 为何他进门之时表现出的那种气质, 跟在日本电影里所看到的那种中年课长, 简直毫无二致, 甚至就连翻文件的那个角度, 都仿若经过精准测量一般。
「お名前は?」他抬起头看我,目光平静。
我决意装作听不懂, 面试之前我做过相关功课。那是一家中日合资公司, 中方占有公司五成一股份, 由日方执掌技术以及部分管理事宜。正常流转程序应当是先由HR进行面试, 接下来是业务主管, 最终或许会有一位日本高管稍作过问。然而直接上来便是日本人部长的情况, 着实较为少见。我阅览过一些面经, 有人讲这家公司内部存在复杂的派系情况, 此外日本人会弄突然袭击, 以此查看你在压力之下的反应。还有人说, 他们偶尔会特意运用日语进行试探, 目的是招聘那种能够在中日之间充当中介桥梁效力的人。
但我不打算接这个茬。
“不好意思, ”我微微欠身, 脸上带着礼貌的困惑, 说道: “您能说中文吗? ”。
佐藤呈现出毫无表情变动的状态。他将文件夹合上, 双手相交放置于桌上, 并以中文表述: 「简历上面写明你大学的第二专业为日语, 且辅修历经四年。」。
半拍的心跳漏了一下。大学期间确实有过辅修日语的经历, 不过毕业已经五年时间过去了, 当时成绩处于中等偏上水平, 后来工作中完全未曾使用过, 早就已在简历里消除掉这段经历。他手上那份简历, 明显并非我在招聘网站投递的那一版本。他们对我进行过背调。
“那属于大学阶段发生的事了, ”我努力使自己说话的语气维持在平稳的状态, “基本上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直至当下五十音图都没办法完全认全。”。
佐藤朝着我盯视了约莫三秒钟的时长, 而后泛起了一下笑容, 那笑容极为浅淡, 仿若程序之中预先设定好的那般。“理解。那么, 我们继续。”他这般说着, 重新将文件夹翻开, 然而这一回, 他所使用的依旧是日语。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独角戏。
佐藤以日语提出问题, 我以中文应答「听不懂」, 「能重复一遍吗」又言: 「抱歉, 我实在听不明白」。其问题极具系统性, 涵盖我的工作经历, 以及项目经验涉及其中, 从团队管理理念探寻, 直到对行业趋势的看法阐述, 每一个问题均精准切入关键要点。并且他提问的方式极具日本特色, 率先铺垫背景情况, 随后抛出核心问题, 最终追问细节之处, 呈现层层递进态势。倘若我并非处于「装听不懂」状态, 这本该是一场具备高质量水准的面试流程。
不过有意思的是, 每当我以中文回应完毕, 佐藤便会轻轻点头, 而后于笔记本上进行书写。他笔尖滑过纸面所发出的声响极为轻微, 然而在这个安静到极致的会议室里头, 每一份沙沙声皆清晰可闻。我挨着他对面而坐, 望着他垂首书写的侧脸, 突然间萌生一种怪异的感觉——他所书写的内容, 恰似与我方才讲述的中文内容毫无关联。
曾有一回, 我蓄意将一个项目执行之中的细节说得偏离正轨,把时间线给说错了。佐藤抬起头看向我, 用日语把我的错误给重复了一回, 而后发问: 「それで大丈夫ですか? 」其语调平稳, 不存在任何纠正或者质疑的意味, 仅仅是纯粹地询问「这样没问题吗」。我接着继续装傻道: 「对不起, 还是没听懂。」。
他曾于笔记本之上书写何种内容, 其嘴角好像有过一动。极为细微, 倘若并非我始终在留意观察他, 压根儿不会察觉到。
中途, 有人敲门进来, 送来了咖啡。送咖啡的人是个年轻姑娘, 此姑娘应该是当助理的。在她进来时, 看到佐藤正用日语面试。当时, 我一脸茫然地坐在对面。她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职业表情。之后, 她放下咖啡便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个瞬间, 我听到她在走廊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又来这套。」。
又来这套。我心里一动。
佐藤抿了一小口咖啡, 接着用日语向我发问: 「你从前那份工作的离职理由, 可不可以详细讲讲呢? 」此问题他运用的是敬语, 是一段颇长的话语, 语速不疾不徐, 仿若生怕我领会不了意思一般。我依照惯例摇了摇头。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为轻微, 然而在我听来却颇具深长意味。随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推到我的跟前。
那是一份全为日文的项目简报, 他指向其中一页, 用日语说道, 这是我们当下正在做的一个项目, 碰到了一些问题, 你要是看得懂, 能够给我一点建议。
我注视着那份简报, 其上内容牵扯到一个供应链优化的方案, 的确存在不少专业术语, 然而以我的日语水平, 达成七八成的理解并无问题, 并且这份简报的逻辑极为清晰, 问题导向也十分明确, 我甚至早在看到第三段之际就在脑海里构建起了一个初步的解决框架, 可是我不露声色地将简报推了回去, 再度以我最为诚恳的语气言道: 「抱歉, 真的看不懂。」。
佐藤将简报收回, 而后放进公文包, 其动作相较于取出来之际要快上一些。“时间差不多了, ”他以中文言道, 此次语速极快, 仿若在执行一项流程, “多谢你来面试, 后续若有消息HR会通知你。”他起身, 迈向门口, 拉开门, 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并非马上就站起身来, 我留意到他刚才收取简报之际, 其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半秒, 仿佛是在迟疑着什么, 并且他所讲的「后续有消息HR会通知你」是中文, 然而他讲这句话时, 眼神里存在着一种颇为微妙的东西, 并非是失望, 更恰似是一种……等待。
“佐藤部长, ”我张嘴说话, 选用的是日语, 那是极为标准的日语, 敬语运用得恰如其分, “就在刚才那份简报里边儿, 第三个环节所涉及的库存周转率问题, 要是采用JIT模式并搭配本地供应商分段进行备货的话, 理应能够把周期从十四天缩减到十天上下左右。然而具体情况得看供应商的响应能力如何, 我的简历后面附带了一个我之前制作的供应商评估模型, 您能够去参考一番。”。

佐藤扶着门把手的那只手, 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看向我, 脸上的神情, 先是从错愕转为惊讶,而后又变成一种极为复杂的审视, 整个这般变化的过程, 未超过两秒钟, 接着他猛地笑了, 这次的笑容, 与刚才那个程序化的浅笑全然不同,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仿若终于等到了一句他等了许久的话语。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伫立着一位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者, 其头发花白, 身形瘦且清, 然而腰板却挺得笔直。他先是朝佐藤瞧了瞧, 而后又看向我, 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接着转过头看向佐藤, 以中文发问: 「怎么样?」。
佐藤微微躬身,用的也是中文:「董事长,他果然听得懂。」
“董事长”这三个字, 把我牢牢钉在椅子上, 眼前这位老者, 便是我投简历的那家公司中方董事长——陈国栋, 我在行业新闻里见过他照片, 可真人比照片显得更具锋芒, 那种锋芒深藏不露, 似一把收于鞘中的刀。
“年轻人, ”陈国栋朝着我这边走来位于面前之处停下, 将挨近佐藤的椅子往里拉扯之后坐下, 朝着我做出示意让我也坐下, “打从你刚一迈进这门开始, 我就在隔壁持续看着呢。”。
他朝着会议室放置墙角的那块地方指了指, 在那个位置存在着一个不容易被察觉到的摄像头, 我先前的时候认为它是专门用于安防方面用途而设置的。紧挨着的房间按照推断来讲应当是一间配备有单面玻璃的观察性质的屋子。
佐藤, 是故意全程跟你讲日语的, 陈国栋, 给自己倒了杯水, 动作, 很慢, 你, 知道, 为什么吗?
摇头的是我, 至于直到刚过去的那一秒,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这仅仅是一场出于突发奇想而进行的压力测试。
陈国栋, 喝了一口水, 看向我, 告诉我, 你曾在日本三井物产工作过两年, 职位是供应链分析师, 负责过中日之间的跨境项目。
我后背开始冒汗, 那是四年前发生的事, 我的确于曾三井物产的上海分部工作, 但那段经历我全然没写进简历里, 因当时签了保密协议, 离职时与那边闹得不太愉快, 我以为这事没人知晓。
「别犯怵, 」陈国栋摆了摆手, 「并非是要去追究你所隐瞒的那些事儿。我实则反倒要对你的隐瞒表示感激, 是由于这表明你起码知晓什么叫做不该讲的就不去讲。」。
佐藤于旁边就座, 翻开笔记本, 而后推至我跟前。其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我仔细瞧看, 全都是我刚才用中文回答问题期间他所做的记录, 并非记录我的回答内容, 而是记录我的用词、逻辑、反应速度以及应对方式。于最后一页, 他写下一行日文注明: 「聞こえているのに聞こえないふりをする者の忍耐力は、聞こえない者よりも強い。」。
看得见却假装看不见的人的忍耐力,比真正看不见的人更强。
陈国栋的声音, 把我的视线拉回来,说道: 「我们需要一个人。」这个人, 要能听懂日语, 然而别人却不知道他能听懂。这个人, 要能看懂日文文件, 可是别人却不知道他能看懂。这个人, 要能在中日两边的会议上, 在角落里坐着, 将所有人的真话假话都听进去, 随后告诉我, 谁在搞小动作, 谁在浑水摸鱼。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转而变得锐利起来, 说道, 上一任从事这个事情的人, 上个月的时候由于没能稳住性子, 而提前暴露了, 佐藤进行了十七个人的面试, 然而只有你, 得以坚持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直到最后。
我许久都处于沉默状态, 会议室当中安静至极, 以至于能够清晰听到中央空调所发出的嗡嗡声响, 那艘在窗外黄浦江上的货轮正缓缓行驶而过, 其汽笛声低沉并不鲜明, 仿若从极为遥远的彼处传送而来。
「为什么是我?」我问。
由于你简历之中将三井那段经历予以删除, 陈国栋面露笑容, 然而你的推荐信里头存在一个人, 此人名为中村俊介, 你将其记起了吗?
中村俊介, 致使我一下子瞳孔急剧收缩。他是我于任职三井期间的那些日子里的直接上级领导, 是个始终面部表情严肃刻板的日本老者, 在我离开于该公司的工作岗位之际那当口, 他没有讲任何话语, 单单只是递给了我一封信件, 还声称「你往后是会用得上它的」。那封信直至眼下我都未曾把它拆开, 而是一直放置在抽屉的最里面位置。
“中村是我们二十年的老朋友了, ”陈国栋讲道, “他给我的信里仅写了一句话: ‘此人具备大才能, 然而性子过分急躁, 需要磨砺三年。’这是三年前他所写的信, 如今恰好满三年。”。
佐藤再次把那份简报推回到我跟前, 此次是用中文讲的: 「此刻, 能够给我些许建议了吗? 用日语, 亦或是中文, 均可。」。
那份简报被我低头看着, 刚才在我脑子里形成来的方案框架还是分明显豁仿若近日才忆起那般清晰, 我深深地做过来一次呼吸动作促使氧气更多更深抵达内部, 随后将简报翻开至起始第首篇的那一页, 以日语语言方式开始进行讲述表达: 「まず、このサプライチェーンの問題ですが……」。
佐藤脑袋动了动表示同意, 而后伸手拿起笔, 紧接着开始全神贯注地记录。陈国栋身体向后倚靠着椅背, 眼睛看向窗外的方向, 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被轻易发觉的笑意。
阳光下斜斜照进, 于会议桌中间投下线状金黄作界分。我坐于分界线此侧, 以流利日语输出方案, 声音平稳, 然心跳极快似欲撞破胸腔。三年前中村先生所言之「磨」, 大约便是指此刻——明明有亮出底牌之时机, 却选择将其按于桌下, 直至真正该出牌者现身。
面试接近尾声之际, 陈国栋起身予我以握手之礼, 其手部干燥且具力量, 握手持续三秒, 言道: 「下周一前来入职, 径直寻我报到。」。
佐藤把我送到电梯口, 在电梯门合上以前, 他用日语以很小的声音讲了一句: 「おめでとう。」也就是恭喜。我没有回过头去, 仅是举起右手晃了晃。在电梯下行之际, 我望着镜面里自身的脸, 突然间感觉那层装了四十分钟的「听不懂」的神情还残留在我眼角眉梢, 如同一张面具揭下来了, 不过痕迹还在。 句号。
可是我清楚知晓, 自下周一踏入这幢楼的那一瞬间起, 这张假面具或许又得佩戴起来了。仅仅这一回,我会佩戴得更为长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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