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方晓楠,今年三十五岁,离异,带一个六岁的女儿。
递交简历历经三个月, 参与七家公司面试, 结果皆杳无音讯。有一回交流甚佳, 最后一轮面试结束后等了半月, 对方人力资源专员来电称“您各方面极为出色, 只是我们当下寻得了更适配的人选”。我伫立在阳台上聆听电话那头礼貌的拒绝话语, 阳光照临脸上热烘烘的, 我道谢都未表述顺畅便挂断了电话。
在那天, 我把手机放置在了茶几之上, 而后居于沙发处, 注视着女儿于房间之内把玩她的布娃娃, 彼时我内心之中堵塞之感极为强烈, 令人烦闷不堪。在离婚的那一年, 我其时三十二岁, 孩子的父亲选择了净身出户, 然而每个月的抚养费却有所不同, 呈现出断断续续的状况, 时而给予时而又停止给付, 对此我也已然懒得去索要。我身处这座城市, 却并无任何亲戚, 父母远在老家, 同时我也自觉没有脸面去跟他们开口寻求借钱帮助。
在上周, 于招聘网站之上, 我瞅见一家日资企业在招聘行政助理, 其给出的工资并不低, 且对日语要求熟练。我踌躇了许久, 最终还是投递了简历。我于大学的时候学的是日语专业, 并且通过了二级, 自毕业之后做过两年翻译工作, 而后结婚并且有了孩子, 就将专业搁置一旁了。已经有八九年未曾正经使用过日语了, 我不清楚自己还留存着多少基础。
可简历投出去第二天就接到了面试通知。
面试安排在周五下午两点。
公司处于一座写字楼的十七层, 其门面并非很大, 前台后方悬挂着一块呈现深蓝色的牌子, 牌子上面印着一行日文。我填写了来访登记表, 而后在前台旁边坐了一阵子。走廊里处于安静状态, 偶尔会有人经过, 其脚步并不沉重, 其说话声音也压低到很低程度。
等候了约莫十分钟, 有个身着灰色西装的男士迈步而出, 朝着我微微点头示意, 说着中文告知“方小姐, 请随我来”。
他引领着我步入一间小小的会议室, 之后让我坐下来, 紧接着他也顺势在我对面坐定。隔着那张宽度有限的会议桌, 他翻阅了一遍我的简历, 接下来抬起头看向我, 随后张嘴说出了第一句话。那句话是以日语表述的。
他说的是:“请用日语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我只是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他再度讲了一回, 说话的速度相较于之前稍微慢了些许, 并且增添了一个动作, 指向他自身, 随后又指向我。
我摇了摇头,用中文说:“对不起,我听不懂。”
他瞅了我一下, 神情没什么变动, 接着着手用日语持续讲下去。他讲了好多, 讲话速度不快也不慢, 语调也还算礼貌, 大概意思是在阐述公司的基础状况、岗位责任以及薪资构成。他讲到薪资待遇之际有意放慢了语速, 报出了一个数目, 随后停下来望着我。
我依旧摇着头, 以中文表述道: “实在不好意思, 我确实真心听不懂。您可不可以用中文来讲呢? ”。
他朝着椅背向后靠去, 手中那只笔轻轻地对桌面进行敲动, 表情呈似笑非笑的样子。而后他将笔放下, 接着运用日语发出提问, 问题逐渐变得越发具体, 越发冗长, 有时讲到半途还会停顿下来等候我的回应。我一直坐在该处, 维持着满脸困惑的神情, 偶尔皱一下眉头, 偶尔摇一摇头, 偶尔讲一句“抱歉我听不懂”。
他大概这样说了快二十分钟。
最后, 他合上了面前摆放着的文件夹, 而后站起身来, 使用中文讲了这么一句: “方小姐, 我们今日的面试就是截止于这里啦。在后续要是有结果的情况下我们会给你发出通知的。”。
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有个男人站在门外, 他头发花白, 身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 他个子不高, 还微微有些驼背,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 那镜腿用一根细绳子挂在脖子上, 他先是看了我一下下, 再看看里面那个面试官, 接着竟然用日语问了一句: “结束了? ”。
那位站在桌子旁边的面试官, 同样用日语回应他, 说道: “没错, 这位姓方的小姐不懂得日语。”。
“不晓得日语? ”那个年纪较长的男子转身看向我, 目光停顿在了我的脸庞之上。随后他朝着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转而改用中文, 其语气不疾不徐, 带着些许不太显著的南方腔调说道: “方小姐, 请稍作停留。我姓唐,乃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我有几句话语想要询问你。”。
第一章
他说完那句话以后,侧身让了让,示意我回到会议室里。
二三秒间, 我于门口处徘徊犹豫, 转而扭身折返。彼时, 面试官已立于一侧, 将主位腾出。唐董事长于桌旁落座, 戴上老花镜, 旋即摘下, 轻捏鼻梁, 而后再度望向我。
“方小姐,”他说,“你大学读的是日语专业?”
“是。”
“哪一年毕业的?”
“零九年。”
“毕业后做过相关的工作吗?”
“做过两年翻译。”
“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
我注视着他那透过一层镜片的双眼, 一瞬间脑海里掠过诸多说辞, 然而话到嘴边却仅仅剩下了一句实在的话: “结婚之后有了小孩, 便没再进一步了。”。
他脑袋动了动算作点头, 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而是改换了一个话题说道, “就在刚才何经理同你交谈的时候, 你自始至终都未曾用日语作出回应, 你还声称自己听不懂日语。”。
我说:“是。”
他将老花镜握在手中转动了半圈, 随后又向我发问: “方小姐, 你可曾思考过, 倘若今日我确实坚信你听不懂日语, 那这份工作你便无法获取了。”。
我并未马上作出回应, 那位身为何经理的人站立于墙角之处, 其表情始终未曾出现任何改变, 然而我察觉到他将手放进了口袋里, 手指在布料的下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唐董事长接着往下讲道: “何经理在刚才向你告知薪资情况时, 所表述的内容为‘试用期时长设定为三个月, 于这三个月期间, 每个月的薪资数额是五千二, 待转正之后, 薪资调整为六千’。当他询问你是否愿意接受这一薪资标准时, 你明确表示听不懂。如此一来, 你便错失了能够当面进行讨价还价的良好契机。”。
瞧着唐董事长那张脸, 他的神情始终保持着平静, 说话时的语气也毫无一丝情绪波动, 恰似在谈论今日天气挺好那般这般自然平常, 然而我的内心之中已然涌起了好几番波澜。
“唐董,”我终于开口了,“您看出来了?”
“我没有看出来,”他说,“我是猜的。”
他停顿之后, 又补充说了一句, 说的是, 你进入门的时候, 走错了所朝向的方向, 前台向你告知会议室在右侧, 你却向左拐了半步, 那个标记牌上写有着日语的“会议室”字样, 你把方向纠正过来的速度太过迅速了, 一个对日语完全不认得的人, 不会于那一刹那反应得如此精准。
我站在那张椅子旁边,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他接着讲道, 并且就在刚才, 当何经理询问你为何不再持续从事翻译工作之际, 你回话先前嘴唇出现一动, 仿若在构想措辞。你本来分明已然领会了问题, 然而却并未作答, 反倒是在思索怎样运用中文回应方能致使他人认定你确实未曾听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我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向唐董说道, 您所言极是, 我确实明白,然而并不是用心以欺骗去面试。
“那是为什么?”
他脸上毫无多余表情, 目光始终落到我身体之上, 不重, 却也未曾有所移开, 我抬起头望向他。
我说, 我距离上次使用日语, 差不多快有十年时间了。大学的时候, 过了二级之后, 就没再继续往上考了。刚毕业那段日子, 从事翻译工作, 被客户当面指出日语表达太过生硬, 自那以后, 便再也没有涉足过日语相关。如今, 我就连一级的词汇都没法全部记全。你们此次招聘的是行政助理, 要求日语熟练, 我在简历上填写了二级, 可我心里明白,二级水平与熟练程度之间, 宛如隔着一道深深的沟壑。我担忧一旦开口说日语, 反倒会让你们察觉到我根本无法达到那个标准。
待我讲完这些话语之后, 唐董事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低下头去, 将老花镜再次佩戴好, 随后又从桌子之上捡起我的简历, 瞅了一眼末尾那行对我自己的评价标点符号。
“方小姐, ”他将简历放下, “你在学习日语期间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就是觉得自己学得不太理想, 于是便没有足够的信心拿着它去与人见面? ”。
我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讲, 在他小时候学习英文期间, 老师称他发音不够准确, 自此之后他便再也不在课堂之上开口讲话了。后来他前往日本留学, 其头半年时间他未曾说过一句话。半年过后他察觉到, 自己愈发沉默不语之时, 他人越是认定他全无所会。随后他强迫自己每日讲五十句日语, 不论对错, 讲完就算了事。又过去了半年, 当他再度与人交谈时, 别人已经不再觉得他说话生硬了。
他站起来,把简历递还给我。
“你简历上说你会日语,那我再问你一次,你会不会?”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他。
“会。”我说。
他脑袋微微动了动, 表示认可, 随后扭转过头面向何经理说道, 何经理, 给安排一回面试, 就在明天, 采用中文来面试。她适不适宜, 这全然由你做决断。
然后他冲我微微颔首,转身推门出去了。
我于会议室中站立着, 目光注视那扇门缓缓合拢。何经理移步至桌边, 一边着手整理文件, 一边以日语言辞表述了一句: “你的敬语运用尚可, 比你自认为的要好。”。
我愣了一下。
他也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解释,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第二章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我站立于楼下门口那儿的台阶之上, 阳光自侧面照射过来这边, 于地面之上投影出一道显得斜且长的影子,口袋以内的手机震动出一下状态, 乃是何经理送来的消息, 表明明天下午的同一个时间之际, 再次前来一趟, 不需要携带简历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了起来。
去往家的公交车辆之中人数并不多, 我于靠窗之处就座, 望着车窗外街景缓缓向后退去。街边那些店铺招牌一个接着一个从眼前滑行而过, 有一块广告牌之上写着“一口流利日语, 成就高薪人生”。我凝视那八个字良久, 直至公交车拐了个弯, 广告牌从视线里消逝不见。
回到家之际, 女儿仍未放学。我独自于客厅中坐了一阵儿, 茶几之上那盆绿萝又垂下了一段藤蔓, 我用手指缠绕了一回, 而后又松开了。
我并非头一回晓得自己不擅长去争取。上大学那年选日语专业, 缘由是家里人听闻日语在就业上有优势。毕业做翻译的那两年, 每次跟客户打交道, 都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 就怕哪个助词用错了招来他人笑话。头一回被客户当面说“你日语不咋的”时, 我整个人仿若被泼了一盆凉水, 从头顶凉到脚底。自那之后我就不太爱开口了。后续换了工作, 结婚生子, 日语这事儿就完全被搁置一旁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碰它了。
但就是今天, 于那般会议室里, 当其唐董事长问我“你会不会”之际, 我应了道“会”。那字吐出之时, 甚至使得我自己大为愣住, 恰似那字压根并非我意欲说出的, 偏它自行自喉咙里蓦地跳了出来呐。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那栋写字楼。
有个何经理,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灰色的西装, 然而呢, 今天他没跟我讲日语。他取了一份全新的岗位说明拿给我瞧, 接着是一条一条地冲着我解释工作所涵盖的内容以及相应要求。我当时坐在他对面位置, 一句一句地静静听着, 时不时会问一两个问题。他给出的回答特别简洁, 有时在解释完毕之后还会添上一句“你觉得呢”, 仿佛是在测验我到底有没有切实地进行思考。
面试持续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 说道: “方小姐, 你工作经历存在断层情况, 不过基础还是有的。咱们需要这样一位行政人员, 其能够跟日本客户通过邮件展开沟通, 口语水平要求并非很高, 读写能力具备就行。你下周一可不可以入职? ”。
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我说能。
他站起身来, 而后跟我握了手, 他的手心那种干燥温热的感觉, 握的时候力度不重又不轻, 恰好是同事之间所应有的那种贴切分寸。
当我从会议室出来, 路过公司的前台位置时, 那个年轻的小姑娘抬起头来, 看了我一眼, 脸上带着微笑, 说出了一句“恭喜”, 我也同样回以微笑, 未曾询问她是偶然间猜对的, 还是何经理事先提前交代过了什么方面的事情。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前台引领我前往工位, 这个工位处于靠近窗户的方位, 桌子尺寸不大, 然而干净且整齐, 桌子上面放置着一台崭新的电脑以及一盆多肉植物。当我坐下之际, 窗外的高楼刚好被早晨的阳光分割成两半, 其中一半明亮, 另一半昏暗, 明亮的那一面反射着光线, 晃得人眼睛无法睁开。
何经理朝着这边走过来, 于我的桌子旁边放置了一摞文件, 而后言道, “这属于近三个月的邮件往来情况, 你要先去熟悉一下其中的客户名称以及常用的术语概念。要是存在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就来问我。”。
我说好。
他向前行进了两步之后, 旋即又折返回来, 说道: “没错, 唐董讲倘若你在接下来的一周当中有空闲时间, 那就前往一趟他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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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鼠标的手停了一下,说好。
何经理转过身去走掉了, 我同前台的那位姑娘前往茶水间去接了一杯热乎的水, 而后回到座位之上翻开了第一份文件。纸页之上印着一行行日语, 皆是敬体, 用词严谨客气。我看得特别慢, 碰到不确定的助词便用笔在空白之处写个问号, 随之再去看下一句。读完一封邮件要耗费掉不少时间, 然而读完之后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受, 仿若一个物件隔了许多年, 又再一次握在了手里。
那天中午, 我独自一人前往楼下便利商店购买了一份盒饭。随后, 我坐在办公室休息区域的椅子上, 缓缓地吃着那份盒饭。此时, 窗外呈现的是一段平常的城市街道景象, 那里有几棵刚刚进行移栽的树木, 这些树的叶子尚未生长齐全, 每当风一吹过, 它们便摇晃得极为厉害。
那天的盒饭有点咸,我喝了很多水。
第三章
入职第二周,唐董的秘书打电话让我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来到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那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我敲了两下, 听他让我进去。他依旧身着那件灰中山装, 他坐在一张被堆砌满文件的大桌子后面, 他瞧见我进来后把手招了一下并让我坐下。
“还适应吗?”他问。
“还行。”
经何经理讲, 你所呈上的邮件这般回复, 用词方面颇为宜人, 于客户那边, 未曾有过挑刺之情形。
我没有接话。
他把老花镜摘下, 放置到桌上, 身体朝着后方靠了靠, 说道: “面试的那天, 你讲你害怕开口。如今上班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有没有害怕过呢? ”。
我想了想说:“怕过。”
“哪天?”
第一天上午, 看邮件时, 有一封客户询问的报价细节, 我不太看得懂, 担心回错了, 之后查了以前的记录, 才把它弄明白。
他再度发问道, “你所认为的那个‘怕’, 究竟是惧怕做错事情, 还是害怕他人讲你不行? ”。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对着窗玻璃, 映出自己的脸, 看了一阵子, 随后说道: “我惧怕别人讲, 我当初那个客户讲得没错, 讲我日语不行, 这辈子都练不出来啦。”。
他并未马上予以回应, 窗外的阳光朝着他后背照射而来, 于办公桌面上铺就了一片光亮, 他这般说道: “那个客户讲的话语, 为何直至如今仍留存于你耳朵之中? ”。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 我没有能为之找到个解决办法, 或者可以这么讲并非是没有能解决它的办法, 而是那个办法一直就那样放置在那里, 我却未曾仔细用心去瞧一下, 它如同一块石头置于水底, 在水面之上瞧不出有什么异样状况, 然而在水的底部它始终就那样安放在那里。
从办公室出来后, 我于走廊里站了站, 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忆起那个称我“日语不太行”的客户, 他的声音, 他的表情, 他说话时的语气, 我皆清晰记得, 他笑着说这话时旁边还有另一位同事在场, 我没敢回嘴, 低着头拿上那份翻译稿改为三遍, 再次交上去时他翻了翻没言语便放桌上了, 后来那个项目结束后我主动申请调了组。
没有正面面对过的事,它就一直在那里。
在接踵而至的时日之中, 我开启了迈向改变的征程。每一回于回邮件之前, 都会更为审慎地多读上两遍, 对于那些存于不确定状态的语法,会先查证清楚而后再书写。何经理偶尔会将日文合同递予我, 询问我是否存有啥疑问, 我顺势就把那些无从理解的地方圈画出来向他问询。他每一次皆会予以回应, 间或还会额外多说上一句“这个术语往后你会运用到”, 仿若在预先传授于我似的。
唐董未曾再度来找我展开谈话。他偶然间经由走廊路过, 瞅见我于工位上时抬起头朝着他轻点一下头, 他同样对着我轻点一下头, 随后便径直走过去了。
一次临近下班时, 我在收拾物件之际, 闻听唐董于何经理办公室门口, 以日语讲着些什么, 语速甚是迅疾, 透着一种我未曾听闻般的干脆爽利。我手头文件停了一下。几秒过后我方才反应过来, 那是他与何经理讲述某件事被延误了, 语气稍带急切, 然而用词依旧客气。
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在听日语,而且没有翻译。
我在直接听。
文件被我低下头装进包里, 电脑关上了。走出办公室到达电梯口时, 电梯门刚好开了, 何经理正站在里面, 冲我点头示意后说道: “刚才的你听到了没? ”。
我说听到了。
他说:“他平时说话就是那样。”
没有接话, 电梯朝着下方运行,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发生变化, 先是从十七变为十六, 接着又从十六变为十五。望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心里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变轻了。
第四章
入职一个月以后,我加了薪。
数量不算多, 是加了五百块。何经理告知我转正之后是存在调整余地的 , 叫我别着急。我回应称不着急。他表示你近期进步显著 , 我跟唐董都留意到了。
那个夜晚我回到家之后, 为女儿烹制了她所喜爱吃的可乐鸡翅。她端坐在餐桌跟前, 啃吮得满嘴都是油亮的光泽, 扬起头来有些含混不清地讲“妈妈你做的饭菜是最为美味可口的了”, 我面带笑容地取来纸巾为她擦拭了一下嘴角。
她用餐完毕后, 疾步返回屋内展开功课;我于清洗碗盘之所, 听闻源自其室内, 传出随平板电脑诵念英语之发声, 即逐字进行宣读, 有误则返至原位再次施行宣读; 我伫立在门口聆听片刻, 未踏入予以匡正, 她悉数念完后, 自身再度折返并再次诵读一回。
到了周末, 我带着她前往书店一番探寻, 购得了一本日语教材, 是初级类型的那种。回到家后, 我于书桌上放置了那本书, 没有对它进行任何翻动, 过了两日方才将其翻开来看。其中第一课部分呈现的是假名。
灯下, 我将五十音图自始至终书写了一份, 字迹歪扭不堪, 与十几年之前高校时期撰写的相较逊色了诸多, 不过笔画间距中的那家熟悉感情仍呈现于里。我把那张纸夹入书卷之中此后关掉光源去休憩。
在第二天早上开启上班时段之际, 何经理将才新到的日文合同放置于我的桌上, 并且说道, “你于今日尝试着去翻译一下前三页内容, 在下午的时候交给我”。我把它翻开之后看了几行, 而后拿起笔在纸的边缘处做标记。
那天啊我进行了五页内容的翻译, 这比所要求的数量多出了两页。然后呢在下午往何经理办公室送去的时候, 当时他正在进行电话通话, 朝着我摆了摆手, 随后我把文件放置到他的桌上之后就离开了。
下班之际, 路过了他的办公室, 瞧见那份文件, 已然从桌面移到了他的手边, 并且翻开了, 最上面一页的边角处, 有几个圈, 那是他的笔迹,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下, 没有进去询问。
乘坐电梯进入之时, 手机发出了一声响动, 那是唐董发来的讯息, 仅仅只有一句话呈现为: “翻译得还算是不错, 相较于上一回要好。”。
我看着那几个字,电梯门在面前合上,楼层开始往下走。
就那天夜里, 我没选择打车, 而是步行一站路前往公交站。那时路上行人数量不多, 路边的灯光将行道树的影子投射到地面, 呈现出一片片的形态, 并且风一吹, 这些影子便晃晃悠悠地开始晃动起来。我前行的速度不快, 脚下的地砖存在些许松动状况, 每当踩上去时会微微产生晃动。
突然之间, 我忆起大学时期所做的那个梦境, 那时心中这般想来倘若往后成为一名翻译人员, 便能够与来自不同国度的诸多人进行交谈, 便能够读懂以不同语言呈现的影片, 便能够于某个大型会议室的一个角落稳稳戴上耳机为一旁之人同步开展翻译工作, 而后这个梦境可是仅仅被一句话便给无情击碎了啊, 我将它收纳起来藏匿了漫长许久的时间。
可今天我又翻出来了。它还在,边缘有点发毛,但没有坏。
第五章
接下来几个月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要稳。
我于那家日资企业工作将近半年, 起初害怕开口, 而后逐步转变为敢于开口。同日本客户通邮件之际, 不再屡屡反复检查十几遍才敢点击发送, 偶尔与何经理运用日语探讨工作细节之时, 也不再手心冒汗。有一回, 收到一封措辞较为复杂的邮件, 我反复阅览两遍才予以回复, 回复此后还忧心是否会有所遗漏。次日客户回复称“确认无误, 感谢”, 我心里那块石头方才落地。
时不时地, 唐董就会把我叫到办公室去, 说上那么几句, 然而这些通通都算不上是正式的交谈, 有的时候, 他会问我有没有看过某一部日剧, 有的时候, 又会问问我对于新来的那个日本实习生, 其中文说得究竟如何, 还有的时候, 他根本就不谈什么正经事儿, 只是朝着桌子上放置的那些日本点心指了指, 示意我拿一块儿回去尝尝而已。
曾有一次, 他讲道: “你近来所讲的日语, 我已然听闻, 相比于你初至之时, 稳定程度提升了许多。”。
我说:“还是有一些地方不太确定。”
他讲, 表示倘若不确定那就进行查究, 查究之后要是记不住那就去询问, 询问之后要是又忘掉那就再次去问。你于正式启口之前已然走过了大部分路程, 剩余的仅仅是让其他人听到。
那天, 我回去了, 之后, 在笔记本上, 写了这样一句话, 即: “唐董说, 让别人听见。”。
下面我自己又补了一句:“先让自己听见。”
第二天清晨, 经过前台之时, 一位年轻的小姑娘将我叫住, 说道: “晓楠姐, 我有一句日文并不理解, 你帮我查看一下, 究竟是何种意思? ”。
我将其接过来瞧了瞧, 所呈现的乃是一个极为基础的短语, 我把该短语的意思告知了她, 她随之说了一声谢谢。当我朝着工位折返回去之际方才察觉到, 恰如那般, 在刚才的时候我并未思索过究竟要不要讲, 仅是瞅见那个词汇便径直讲了出来。
有些东西变习惯了,就不用再想着怕不怕了。
当到了年末之际, 公司举办忘年会, 此次在一家日式料理店包下了场地。唐董坐在主要的桌子上, 在大家举起酒杯之时, 他讲了几句祝酒的话语, 所使用的并非中文而是日语。在他讲完之后, 目光看向了我一下, 并没有说出什么内容, 随之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清酒。
何经理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听得懂吧?”
我说:“听得懂。”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那晚, 我没喝太多酒, 中途, 我走到走廊去透口气, 店里暖气足够, 走廊却有些凉, 我靠着墙仰望着窗外的那条街, 路灯下有人在遛狗, 狗拖动着绳子, 缓慢地走着。
出来了, 唐董不知何时从包间里, 站在离我几步远旁边的地方, 还望向窗外那条街。
他头一回喊出了我的全名, “方晓楠, ” 随后又讲 “你这一年里取得的最为显著的进展, 并非是那日语。”。
我转头看他。
“往昔你于面试之际假装听不懂, 缘由是你认定自己不能让他人听见你发出声响。现今你无所畏惧皆敢言说。”他停顿了一下, “你那位客户当年讲你不够出色, 你可曾思索过, 他或许仅仅是随意说出了一句话。”。
路灯在窗外, 将遛狗之人影拉得漫长, 那条狗, 在一棵树之下停住, 不再移动, 主人弯下腰, 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哎, 唐董, 是这样的, ”听我这么说, “我在之前的两天时间里, 收到了来自那个客户公司的关于合作方面的邮件。”“他们恰好就是咱们这边的某一个, 新开展项目的对接对象。”“我给对方回邮件了, 而且是用日语回复的。”。
唐董没有说话,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光痕。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回了吗?”
“回了,”我说,“他说合作愉快。”
唐董有那样一下浅笑, 那笑容浅浅淡淡, 他转过身朝着包间走去, 将包间门用手给推开时, 里面随即有着一场欢声笑语以及碰杯之声传了出来。暖黄色的光线借由门缝流淌出来, 落在地板之上, 铺就出窄窄的一条。
我伫立在走廊之中, 再度朝着窗外凝望了一阵, 路灯之下的那只狗, 最终被主人拉扯着起身, 进而持续向前行进了。
我也回了包间。
当把门推开进入之时, 何经理正跟旁边之人讲着些什么, 察觉到我走进来便抬了一下杯子。我回到座位那儿, 拿起属于自己的杯子, 并未去喝,而是握在手掌心里暖了一阵子, 随后放了下来。
那时夜晚告终之际已然十点有余, 乘坐出租车返程途中, 我望着车窗外照明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向后退去, 街道之上的店铺绝大部分均已关上店门, 仅剩便利店还散发着白晃晃的光亮。司机播放了一首久远的歌曲, 其曲调甚是轻柔, 夹杂于汽车引擎发出的声音里, 听得不太明晰, 这一切悄然交融一同。
回家之际, 女儿已然入睡, 阿姨于客厅看电视等候我, 讲念念今日颇为乖巧, 自行洗浴之后便上床歇息了。我道了声辛苦, 将阿姨送离。
我把女儿房间的门推开, 朝里看了看去, 她侧身躺在床上, 怀里抱着只那只老旧的布兔子, 被子被蹬开了半边,我给她把被子盖好, 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把灯关掉了。
回返至自身房间之际, 手机闪现了一下亮光。此乃何经理所发送的讯息, 仅为一句话: “忘却告知你, 唐董吩咐我转向你传达, 年后擢升你担任主管。”。
身形伫立在卧室门口之处, 手中紧握着一款手机, 并没有回复他的信息。窗外那散发着光亮的路灯, 经由窗帘的缝隙, 投射进来了一条极为细微的亮线之光, 此亮线落在了床单之上, 呈现出笔直的形态, 是一条直直的标线。
后来我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躺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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