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陷阱：科技泡沫中的失落幻觉比美国病人更吸睛

在某种程度上，阿洛克·萨玛所著的《金钱陷阱：科技泡沫中的失落幻觉》一书，其引人注目的程度甚至超过了90年代的经典之作《美国病人》，且更具有市场吸引力。往昔岁月，被誉为“美国版郭敬明”的布莱特·伊斯顿·埃利斯对华尔街精英的描绘，不过是从头至脚的名牌服饰、一间房间的奢华家具与艺术品陈列，品牌细节甚至细致到袜子和烤面包机等小家电，宛如时尚家居杂志的详尽描述。然而，真正的投资银行职员们，他们的审美水平又怎会达到如此之高呢？来自印度的德里，毕业于沃顿商学院的华尔街杰出人才阿洛克·萨玛回忆起在20世纪90年代，他在摩根士丹利获得人生中的第一笔奖金（数额达到十多万美元）时，他的最大开销也仅限于在第五大道的萨克斯百货店购置了6件衬衫（实际支付5件的价格，额外赠送1件）。

《金钱陷阱》向读者展现的视觉冲击力，远远胜过了埃利斯那仅停留在表面层次的想象。该书的质量相当之高，简直堪称完美。并非是说这位在印度出生、专攻数学的前投资银行高管所撰写的作品过于出色，而是从那些极具文化内涵的指导（比如弗洛伊德和斯宾诺莎等思想家的频繁出现）到对重大事件的生动再现，书中典型的一章开头，描述了从伦敦飞往东京，仅用两小时便抵达银座康拉德酒店26层孙正义的办公室，与马克·扎克伯格共进晚餐，并在会面前还有闲暇时间漫步于滨难宫恩赐庭院，随后在孙正义的陪同下前往Mikimoto旗舰店为妻子选购礼物……这种突如其来的、看似寻常却又充满幽默的“谦虚炫耀”式的俏皮话，甚至让这一类文学（姑且称之为“麦克阿瑟天才奖成功学”）中的佼佼者——与阿洛克·萨玛年龄相仿的才子马尔考姆·格拉德维尔（Malcolm Gladwell）都感到自愧不如。

扉页上引用了英国作家马丁·艾米斯的名言：“小说家并非总那么幸运，对吧？当那些情节紧凑、跌宕起伏且颇受欢迎的事情发生时，他们才能将其记录下来。”然而，对照本书内容，即便马丁·艾米斯亲自阅读，恐怕也得自叹不如。在艾米斯的《金钱》一书中，最大的一笔交易金额，显然无法与《金钱陷阱》中那项无人关注的墨西哥电信并购相比。

《金钱陷阱》与封面所呈现的印象大相径庭，并非商学院专属的“穷爸爸富爸爸”式非虚构读物。阅读时，它更像是一部小说，带有索尔·贝娄或萨尔曼·鲁西迪式的奇异气质。这种风格或许源自作者在软银退休后，特意选修的纽约大学写作课程，授课教师可能是乔纳森·萨弗兰·福尔或哈里·孔兹鲁等人。尽管我并非《连线》杂志在巅峰时期的忠实粉丝，但像众多关注新闻的人士一样，我对过去20年间硅谷的知名人士相当熟悉。然而，阿洛克·萨玛这个名字在我所阅读的整本书中却鲜有提及。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在维基百科上设立个人词条。即便如此，他在X上的粉丝数量也只有3000多人，而他的著作却相对较为畅销。他或许仅是一名投行的资深职员，而非投资界的璀璨明星，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具备非凡的才华，例如，为了完成这本回忆录的撰写，他甚至不惜报名参加硕士级别的写作课程。

在书籍序言的开篇，主角——阿洛克·萨玛，这个名字似乎带有一丝印度版的詹姆斯·邦德的风采，让人误以为他便是故事中的主人公而非作者本人——他在伦敦那宛如狄更斯笔下一般繁华的旧红灯区街道上漫步，那里曾经的妓院已被星巴克所取代，而他耳畔却回荡着吉米·亨德里克斯与亨德尔的旋律。他紧接着来到了Claridge’s，这家游客们钟爱的顶级英式下午茶店。他清楚，这里的玻璃吊灯出自奇胡利之手，并且知晓温斯顿·丘吉尔在被迫下台后，曾日复一日地在此地逗留，品茗、享用蛋糕，用“像狮子一样舔自己的伤疤”来形容他的心境。不久后，我们得知，阿洛克·萨玛的到来并非为了品尝蛋糕或抽雪茄，而是为了与那位给他发送匿名信息的神秘对手会面。这类票房表现一般的间谍题材电影中，两位前以色列情报机构成员如约来到了这家传统的英式下午茶馆（这一点至关重要），他们各自点了一杯黑咖啡。而我们的主角则选择了与周围环境相协调的红茶，加入了牛奶和白糖。服务生对此表示默认，并询问他是否需要搭配含有浓缩奶块和果酱的司康饼。他轻轻摇头，显然他对这家店的司康饼情有独钟，但此刻却难以入口。这些内容在此处显得至关重要，或许只有那些亲历过小说创作或构思影视改编的人方能深刻领悟。以色列人向他展示了偷拍到的妻子、孩子以及爱犬的影像，随后向他索要了100万美元的报酬。

谍战剧情至此画上句点，随后我们穿越回主人公还是热衷于解决数学难题的印度德里书呆子时期，随后又跟随他踏上前往美国寻求财富的征途，感受他作为一个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个体所拥有的那份自卑感……在不到20页的篇幅里，我们便与他一同乘坐私人飞机抵达了伊维莎最热闹的Pacha夜总会，那里的明星云集，气氛热烈。叙事的节奏如同现实生活一般，时而紧张刺激如007电影，时而充满异域风情如宝莱坞电影。阿洛克·萨玛常用这样的比喻来形容投行人，就像无脚的飞鸟，“它们没有立足之地，终日飘荡于空中。有的自我毁灭，有的则命丧黄泉。幸运的或许能重生，但只有极少数人能持续飞翔。然而，在飞翔的过程中，每个人都无法抗拒金钱的诱惑……我本应走出这个圈子，但似乎无人能摆脱金钱的诱惑”。即便身处伊维莎的夜总会，阿洛克·萨玛依旧沉浸于存在主义的思考之中。这种思考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或许只值1000卢布，然而，阿洛克·萨玛所思考的，却是他个人生活经验中的其他事物。例如，他曾服务过的最大客户——欧洲电信运营商NTL，在2000年市值高达1000亿美元，为他的雇主摩根士丹利每年赚取了1亿美元的服务费。2002年，NTL破产了。

在伊维莎，男二号粉墨登场——他就是尼科什·阿罗拉（Nikesh Arora），一个比主角还要风光无限的印度淘金者。在整部作品中，他宛如神祇般的存在。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上一次听闻这个名字，还是从一则关于某印度CEO领高额薪酬却导致公司破产的负面报道中。无论如何，尼科什·阿罗拉无疑是阿洛克·萨玛的恩师与楷模，尽管他实际上比阿洛克·萨玛年轻一些。阿罗拉的经历堪称典型的印度高管模板，按照规定，他需要在三年内晋升，十年内成为CEO，而且妻子还必须是印度顶级富豪的后代。他将萨玛引入了孙正义的软银公司，而《金钱陷阱》中的许多故事都源自他们共同在软银工作的那段时间（2014至2016年）。查阅维基百科可知，在这两年间，阿罗拉的薪水达到了2亿美元，创下了日本企业的最高薪酬记录。阿洛克·萨玛的薪资情况并未对外公布，然而鉴于他在阿罗拉公司中的地位，担任着仅次于最高领导者的角色，他的收入应当相当可观。

有人向阿洛克·萨玛提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他应该减少对自己的描述，转而多描绘孙正义、扎克伯格、亚当·诺伊曼等人的事迹。我们早已看过太多关于他们的描述，阿洛克·萨玛所提供的，不过是关于餐桌礼仪的点点滴滴，例如孙正义对寒冷的畏惧，当众人身着短袖时，他却穿着优衣库的滑雪衫；加州的科技新贵们偏爱纳帕地区的啸鹰酒庄葡萄酒，然而孙正义却钟爱勃艮第的拉塔希园；扎克伯格每年都会给自己设定挑战，其中一年他选择只吃素以及亲自猎捕的肉类，因此他在某处空手捕捉到了一只鸡；亚当·诺伊曼外表看似耶稣，但他并非弥赛亚。他是个很调皮的男孩”。

尽管众多人对金钱顶礼膜拜，将财富拥有者视若神明，然而在本书中，孙正义、阿罗拉、扎克伯格以及纽曼等人物并未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才华，似乎他们之所以累积了巨额财富，并非源于超凡的能力，而仅仅是凭借了几次幸运的机遇。

相较之下，阿洛克·萨玛的银行存在主义态度显得既含糊其辞又充满矛盾。他既对无休止的竞争感到反感，却又对勃艮第地区动辄数十万的高价红酒如数家珍；既在深入思考精神问题，同时又夸耀自己在孙正义身边目睹的奢华生活，这种生活与他自身的出身大相径庭，比如孙正义在美国家中使用由昂贵意大利卡拉卡塔大理石制成的小便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他是一位财富颇丰的投资银行家，但他最终所倾心的却是文学领域。

在阐述自己为何选择放弃继续行动（书中开篇的勒索事件自然也是导致这一决定的因素之一）时，他竟然以一种颇为讨人喜爱的方式，对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进行了深入剖析，并且出人意料地将话题引申到了英国诗人威廉·恩斯特·亨利的名言——“我是我命运的主宰，我是我灵魂的舵手”之上。

无足鸟误以为自己正勤奋翱翔，其挣扎的姿态却颇具观赏价值。《金钱陷阱》正是一部如此著作。

《金钱陷阱：科技泡沫中的失落幻觉》

《金钱陷阱：科技泡沫中的迷思与幻象》

[美]阿洛克·萨玛（Alok Sama） 著

圣马丁出版社将于2024年9月推出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