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之变
假如人们在未来回顾 2025 年的早春二月，那一定会注意到，在那一刻，世界对于中国科技的认知发生了一些根本性转变。
外资投行的研报，突然间，一边倒地看多。
德意志银行的研报名为《中国吃掉全球：中国的“斯普特尼克时刻”》。该报告指出，2025 年将是中国超越其他国家的一年，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事件包括全球首款第六代战斗机的试飞以及低成本人工智能系统 DeepSeek。
高盛的研报名为《启航 2025：在中国股市中斩获超额收益》。此报告表明在 2025 年需超配 A 股和港股。并且预计 MSCI 中国以及沪深 300 指数全年会上涨 20%。
摩根士丹利的研报名为《DeepSeek 点燃市场，全球投资者重估中国科技股价值》。该报告指出，DeepSeek 突然出现使投资者明白，AI 的应用或许无需大规模投资。并且，中国拥有庞大的工程师资源池，数据具备可用性，在社交网络和电商领域有着完善的生态系统，还可能获得政府的进一步支持，从而加快 AI 的应用。
国内的研报充斥着乐观的叙事。例如兴业证券有两份报告，一份报告的题目是《燎原·重估——从硬实力领先到软实力崛起》，另一份报告的题目是《革新“巳”火——中国牛市的主升浪确立，打破成见，重塑信心》。
看这些报告，很感慨。
半年前，投行对于中国经济的流行话语是“资产负债表衰退”，他们把中国的未来与日本资产泡沫破裂后失去的那几十年进行类比。
德银的报告称，如今的中国能够与 1980 年的日本相类比，而不能与 1989 年的日本相类比。
这份报告提到中国的老龄化压力时，说实际上中国的人口问题不是世界上最严重的。即便中国人口减少到 6 亿 - 7 亿，凭借较高的人口素质，依然具备人力资源优势。同时，中国拥有全世界 70%的工业机器人，并且未来其数量还会大幅增长，这会有力地保障中国工业的持续发展。美国方面，去年年底曾出现抵制机器人进入工厂的罢工事件，这无疑对其再工业化进程构成了阻碍。
最后这一句提及“反观美国”，将美国视作了负面的参照。在 2022 年 11 月 OpenAI 推出 GPT 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市场对于 AI 的主流观点都是美国在领先中国多少。极少有人能够预见到，到了 2025 年，美国的“科技七巨头”竟然在与中国科技资产的比较中处于落后状态。
今年初至 2 月 21 日收盘时，恒生科技指数有了上涨，累计上涨了 34%。美股的三大主要股指在这段时间内累计涨幅都未达到 3%。美国的分析师表示，从今年初到 2 月 18 日收盘，中国的“科技十姐妹”（包括阿里巴巴、腾讯、美团、小米、比亚迪、京东、网易、百度、吉利、中芯国际）平均涨幅为 27.5%，而美股的“七巨头”平均涨幅是 1.3%。
这一轮美股、港股、A股对中国资产进行了重估，主要的关注点集中在 AI 相关科技方面。这并非是全面的行情，而是呈现出结构性的特点。市场具有明显的情绪驱动特征，同时也是由交易型资金主导的。中金公司提出，从静态角度来看，中国科技资产的价值已经被过度消耗；从动态角度来看，长期的科技趋势以及宏观叙事能否得以实现，是打开更大上涨空间的关键所在。
但无论怎样，对中国科技资产进行重新评估，改变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看空中国”以及“给中国资产打折扣”的这种状况，其意义是很重大的。
事实之证
一个案例的作用胜过一沓文件。中国资产要实现重估以及叙事发生改变，依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案例，并且是事实先于叙事而存在。
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事实是 DeepSeek 的突然出现。它不仅属于科技领域的事件，还已经成为了宏观层面的事件，成为了中国创新的一种象征。
《华尔街日报》的医药专栏作家近期撰写文章称，生物医药行业在去年就迎来了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时刻，这个时刻可被称为 DeepSeek 时刻。
《经济学人》表示，中国药企正处于更为廉价且更为快速的药物研发的前沿地位。
中国新药的研发成本大概是美国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中国新药的研发速度比美国快两倍到三倍。这既吸引了跨国药企在中国增加研发投入，又促使它们把目光对准中国生物药企的早期药物，进而开展授权交易。过去，中国因生产仿制药、供应原料药以及为全球制药业进行临床试验而闻名。如今，中国不再仅仅局限于“等别人专利到期后生产仿制”的模式，而是迅速地进行跟随，即以已知药物为基础进行改良，凭借较低的成本和更快的速度开展试验，以此来提高安全性、疗效或者给药方式。
中国有越来越多的生物制药企业开始把创新药授权给西方制药巨头。美国投行 Stifel 的数据表明，在 2024 年大型药企的授权交易里，有三分之一是来自中国的，而在两年前这个比例是 12%。
日本经济新闻中国总局长桃井裕理近期撰写文章，题为《EV（电动汽车）之后，日本在新赛道上又输中国了？》。他首先谈及“中国速度”。在年初访问深圳期间，他看到在公园内的配送点，一家人神情愉悦地从无人机上一件一件地取下知名连锁店的食物和饮料。2023 年底，中国将“低空经济”确定为战略性新兴产业。不久之后，在相关领域，服务的具体化方面取得了进展。
文章指出，如今光伏面板、锂电池和纯电动汽车已成为中国的“新三样”。原本这些技术是日本领先的，但在不知不觉间，后来者中国却轻易地夺走了全球市场。“现在，在不能退让的重要领域，日本再次受到中国的挑战。这就是日本在世界上率先提出的氢能社会。”
数据表明，从 2024 年利用可再生能源制造的绿氢的产能方面来看，中国在全球所占比例超过半数。而作为水电解制氢的核心装备的电解槽，正逐渐成为中国新能源规模出口产品中的一种重要品类。
接下来，或许还会出现“第五样”以及“第六样”，种类会更加多样。并且不仅仅局限于制造方面，还包括服务、文创以及数字化应用等领域。
力量之源
如果没有 DeepSeek 取得惊人的成就以及《哪吒 2》进行得轰轰烈烈，那么关于中国的叙事能够有如今这样的转变吗？这是很难的。
要改变某种流行叙事和刻板印象，空谈是没有用的，原地踏步也无法解决问题。必须通过一些具有极致效果、杠杆效应且能带动的大事件，才能够达成目标。借助这些事件，人们能够亲眼看到事实，让世界切实感受到中国力量。
对我来说，DeepSeek 以及《哪吒 2》给我带来的最大触动，就是让我又一次体会到了勇气的力量、自由的力量、好奇心的力量、热爱的力量以及主体性的力量。全球范围内的竞争，在产业层面体现为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竞争，而归根结底其实是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新一代所具备的崭新视野、创新精神和创造能力，这正是中国迈向未来最为重要的凭借。
梁文锋在接受 36 氪采访时表示，真正的差距在于原创与模仿的不同。中国 AI 不能一直处于跟随的状态。中国创新所欠缺的肯定不是资本，而是信心的缺乏以及不知道怎样组织高密度的人才来实现有效的创新。创新并非完全由商业驱动，还需要好奇心和创造欲。很多人会认为 DeepSeek 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商业逻辑，但实际上，主要是好奇心在起驱动作用。”
饺子称，“以往我们时常望向国外的特效。如今明白，只要用心且持续地钻研，是能够钻研出来的。”《哪吒 2》的 2400 多个镜头里，特效镜头有 1900 多个。像哪吒挣脱穿心咒的那 10 秒钟，动用了上千根控制器，用以控制 600 块碎肉的飘散，这个场景花费了一年时间去制作。
他们的表达充满强烈主体性，他们的表达充满创新，他们的表达充满追求极致的意愿，这些体现了中国产业界的新时代精神。
我在 2022 年曾说“行行都在卷，处处都作难，人人都在熬”。当看到 DeepSeek 和《哪吒 2》时，我想到了另外几句话，即“行行都可闯，处处都可创，人人都可燃”。燃与熬，这两种状态的差异必然是很大的。
DeepSeek 以及《哪吒 2》给我们带来启示，许多创新并非是自上而下进行规划的，而是自由生长、发自内心喜欢以及无所畏惧探索所造就的结果。那些能够被事先规划出来的，通常是那些已经有明确方向和追赶目标的项目，属于改进型的，很难有重大的突破。正因如此，包容创业者，不凭借着过去的路径依赖去对他们进行干扰，让他们能够在广阔的天地中自由自在，这就是最为宝贵的支持。
这当然不是说，国家意志和政府力量在经济中可有可无。
事实上，我愈发意识到，中国产业取得进步时，有为政府是不可或缺的。我时常思考，国家在交通、电力、电信等基础设施方面的投入以及所具备的能力，能够被看作是一张能够覆盖所有园区和市场的极为庞大的网。而企业则是连接在这张网上的各种不同的终端。
AI 大模型很热门。你会察觉到，在全世界范围内，从事大模型研究的主要就是美国和中国。去年，在深圳与华为公司的一位朋友进行了交流。他在谈及华为的人工智能芯片“昇腾”的发展情况时表示，算力会消耗大量电力，然而中国具备强大的发电能力和电网系统，电网曾经经历过当年的“挖矿”等事件的洗礼，因此具有很强的弹性。这种基础条件，正是发展大模型的前提。
从营商的角度来看，我曾去过许多工业园区和创业创新空间。在这些地方，我看到政府为企业代建厂房的情况非常普遍，新创公司可以直接拎包入住。这种做法节约了成本，同时也加快了速度。
今年春节我于老家开封度过。携程在 2025 年发布了春节旅游总结报告，其中开封被评为“年味目的地”全国第一。清明上河园在春节期间接待了 83 万多人次，万岁山武侠城在春节期间接待了 77 万多人次。这两个景区处于龙亭区。我从区里的朋友那得知，他们在春节期间并未休息，组建了文旅专班。每天有大约 300 人到景区提供服务，书记和区长也在其中。整个春节期间，在景区下沉工作的有 3000 多人次。各部门以及各乡街道都全员参与志愿服务，为游客提供免费停车服务、景区咨询服务、指引问路服务、免费热水服务以及紧急医疗服务等，累计服务达 5 万多人次。
如果没有软硬件环境的打造，那么中国不可能在几年时间内就走完别人几十年所走过的路。
中国力量还有一个方面不能被忽略，那就是“国民共进”。中船的一位朋友向我提及，在中船这些年的技术创新过程中，有 80%都有民企参与合作以及共同创造。
冷静之心
2 月 17 日上午于北京举行的民营企业座谈会表明，党和国家针对民营经济发展所制定的基本方针政策，已被纳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体系之中。这些方针政策将会始终如一地被坚持和落实，不会发生改变，也绝不能改变。在新时代新征程中，民营经济的发展前景十分广阔，具有很大的可为性。广大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正处于能够大显身手的恰当时机。
我非常认同这些判断，并且也有很深的感受。在媒体披露的 30 余家与会企业中，有一半我都进行过采访。我对中国经济有信心，这种信心源于对中国企业能力和中国企业家精神的信任。“从世界工厂转变为世界的创新场”“从全球化引领中国到中国引领全球化”，我的一些观点是在一线调研的过程中产生的。
在建立真实信心的同时，也要有客观冷静之心。
中国经济的叙事发生了很大的转变，然而经济形势和局势的转变才刚刚开始。存在有效需求不足的情况，内生动力也不够充足，不少地方政府面临着财政捉襟见肘的困境，很多企业在生产经营方面遇到困难，群众在就业增收上承受着压力，民企存在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账款被拖欠，并且还有乱收费、乱罚款、乱检查、乱查封等诸多问题，要从根本上以及机制上解决这些问题，还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既定的经济刺激政策，不可因近期叙事变好而减弱力度；既定的纾困政策，也不能因近期叙事好转而减轻力度。
还要清醒的是，我们一些方面的短板依然明显。
2024 年中国出口了 11381 亿元人民币芯片，芯片成为出口金额最大的商品门类，我们为此感到兴奋。但不应忘记，中国同时还进口了 27499 亿元芯片。芯片贸易逆差比 2023 年增长了 7%。中国平均每个芯片的出口价是 0.535 美元，进口单价是 0.702 美元，这显示出附加值存在差距。中国芯片的出口主要集中在存储芯片方面。在中国的外企，像三星、英特尔、SK 海力士、美光、铠侠（其前身是东芝存储器）、西部数据等，它们在其中贡献了相当大的比例。
国家近年在短板领域给予了巨大的支持和投入。然而，值得警惕的是，各地存在一些以产业安全、国产替代等名义推进的项目，这些项目实际上是在钻政策空子来“搞钱”，并未起到解决卡脖子问题的作用，反而出现了一窝蜂、随大流的现象，使得“国产替代”变成了“替代国产”的内卷。
我们必须清楚，今天促使中国叙事发生转变的那些案例，究竟是凭借何种力量得以实现的，又是通过怎样的机制以及处在怎样的环境中才实现的。倘若不加以辨别，只看到好的一面就认为一切都好，那么或许就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叙事发生了转变，整个经济形势也发生了转变，这既需要冷静的定力，也需要创造力，还需要燃的精神。
未来之途
这段时间，特朗普展现出了诸多花样。在网上，有许多关于此的预判。美国期望能够尽快解决乌克兰战争的问题，之后便可以将精力集中起来去对付中国。
中美之间存在着竞争，这是非常现实的情况。然而，在产业和企业领域方面，倘若美国是以将中国压垮为其目标，那么关于这场“战争”的结局其实已经确定了。尽管或许还会持续若干年的时间去“交锋”。但美国最终是无法达成其愿望的。
当然存在一个前提，即中国不会自乱阵脚。中国会实事求是，尊重规律，踏踏实实地去做好该做的事情。我们的产业飞轮以及产业生态已经形成，并且具备了内生进化的能力，不会停止运转。
今天中国的产业能力是在过去几十年中持续努力的成果。天道会酬谢勤奋的人，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道理。
我不乱，他自乱。
中国的有识之士应当开始深入思索，在西方所主导的那种叙事之外，中国怎样在前沿科技以及产业领域，给世界作出贡献。从能够当好世界的工人和工程师，进而成为世界的企业家、创新者、科学家、思想家等。不只是单纯去讲述中国特色的故事，也不是自我封闭。而是在开放的对话环境里，将中国的创新思想以及创新实践进行推广和普及，使其具有普遍性和通用性，让世界由于这种充满活力的力量的融入而变得更加多元，从而找到更多的进步源泉。
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的院长朱松纯教授说，他同时也是北京大学智能学院院长。他认为，突破西方主导的那种叙事框架是很重要的，要建立起思想自主的发展道路，这对于中国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发展来说是关键所在。不只是单纯地追求技术处于领先地位，而是打破仅依靠数据驱动的局限，转向更为综合的范式。要构建起融合“心”与“理”的通用智能体系，并且致力于打造出一个既充满人文关怀，又具有普世价值的智能文明范式。
我相信，在更多领域，这样的思考和努力都在进行中。
过去中国一直在进行追赶的行动，即便在很多方面已经处于领先地位，然而在思想方面以及心态方面，都还没有做好引领世界的准备。现在，尽管中国自身仍然存在着许多亟待解决的沉重问题，但是已经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和呈现出了一定的气象，已经可以去思考“中国要为世界做出什么”以及“做什么才能够对人类作出贡献”这样的问题了。
思考这类问题，或许不会立刻产生效果。然而，只有针对这些问题给出有价值的回应，中国才不会在世界眼中仅仅被当作经济上的庞然大物。
这些回答，无论怎么说，终究得依靠各个领域，去创造出真正的好产品以及好作品。
原创性和主体性的觉醒有助于我们看得更远。它能让我们跳出眼前那些枝枝蔓蔓以及无谓的缠绕。进而迈向充满想象力与创造性的新商业文明。
